和东边的正宁、南边的宁县,北边的华池一样,合水县也是和陕西毗邻的地区,不同的是一个在关中,一个在陕北。常言说,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时间久了,这些地地道道的庆阳人,会不自觉的染上老陕的一些生活习气,比如唱秦腔,喊信天游,吃面条,煮羊肉。但合水人不同,他们既不像宁县人那么鬼(机灵),也不像华池人那么二(豪爽),做人处事一板一眼,不紧不慢,同样的黄土塬,你养你的羊,我种我的田,同样的子午岭你偷你的油,我采我的药。周围买木头的,钻油井的一个个腰包都涨起来了,只有合水人抱着满山遍野的资源不见动静。作为古豳国的发源地,庆阳有上千年的文明史,合水似乎不在历史文化的中心,在上百万字的《合水县志》里,不但找不到像王符、傅玄、李梦阳,这样灿灿发光的文化巨星,就连狄仁杰、范仲淹在庆阳任职时,在合水的土地上留下的足迹也较周边少。可是你如果因此而小看了合水,觉得它在庆阳的历史里可有可无,那就大错特错了。
1973年3月,咋暖还寒,马莲河两岸的植被还没有开始返青,河床里有限的水流在动与不动之间徘徊。但这并不影响大家建发电站的热情,开工动员大会上,公社领导说的像唱的一样,等有了电,点灯不用油,耕地不用牛的舒坦日子自然就来了。点了上千年油灯、耕了几十辈子土地的农民,从村口放映的电影里看到过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的场面,可主任说的电器化还是一片模糊。但既然能省力气,那一定不是坏事。贫下中农干劲大,敢叫龙王听我话;河水从此不淹人,光明送到千万家。好事就不能坐在自家的土炕上干等,于是,上千名农民在合水板桥摆开了战场。打石、挖沙子,修堤坝,马莲河当下就热闹起来了。蹊跷的是把水龙没有制服,却把龙骨给挖出来了。18日下午的木瓜沟口,犀利的北风像往常一样呼呼地刮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一丝阳光,像平日在自家地里一样,几个挖沙子的农民,漫不经心地抛着脚下的沙子。哐,谁的镢头挖在了石头上,不光大家没有在意,挖到硬物上的本人也没有在意。他很自然地向旁边挪了挪,然后重新用力挖下去。大家快来看,这白刺刺的东西是什么呀,像石头,又像骨头。大家循声望过去,两根骨头一样的东西连在一起。这不是药铺里用的龙骨吗,算咱们运气好。在乡下,龙骨虽然不是价值连城的宝贝,但可以拿到药店里当药材卖,对于极度贫穷的村民们来说,这不是运气是什么呢。老年人的话还没有落,大家抢了上去。看上去一点也不引人注目的黄土里,那来这么粗的龙骨,会不会是龙骨之外别的东西,如果是珍稀动物的化石,被大家糊里糊涂的给破坏了,那损失就大了。现场负责施工的粮食局干部姜登泮一边对大家说:“社员同志们,千万不要莽撞,眼前的东西是什么,等弄明白了再抢也不迟。”大家心里痒痒的,咱这穷地方能挖出个啥东西。闻讯而来的文化馆干部看了半天,才告诉大家这是恐龙交配死在一起的化石。工地上的消息同样惊动了在附近进行地质勘探的长庆油田地震队的技术人员,他们当场认定,大家挖出来的是“大象的门齿化石,应该妥为保护”。相继得到消息的甘肃省文化局、中国科学院古脊椎动物与人类研究所,很快做出回应,一场关于“73118化石点”的挖掘工作就此开始了。板桥发现古象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陇原,上万名文物爱好者像河水一样汇流到木瓜沟口一睹古象的风采,沉寂了千年的黄土地一下子红起来了。

一年之后,复原后的合水古象化石出现在北京自然博物馆里。这是一头身高四米,体长八米,日食两吨食物的剑齿象。村民们最早从沙土里挖出来的既不是龙骨,也不是恐龙化石,而是三米多长的大象门齿。黄河古象的出土,不但刷新了中国史前史,而且也印证了沧海桑田的地质演变原理,合水的文化背景一下子被提前到250万年之前。谁能想象,很多年以前的合水竟然是一个森林茂密、花草密布、沼泽密布的草原,只是由于地壳的升降,岩层的发育和堆积物的沉积,才变成现在的样子。在地质演变过程中,大量的动物遗骸嵌入了黄土,于是就有了这尊举世瞩目的黄河古象化石。望着新复制的黄河古象骨架,摸着冰凉的出土纪念碑,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瞬间。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原始的草原,高大的树木下和青翠的水草周围,活动着远古时代的动物,鸵鸟的奔跑迅猛而美妙,三趾马的长鬃虚幻而飘逸,羚羊和鼢鼠的跳跃就像草原上最活跃的音符。相比之下,身材高大、行动迟缓的象群有些旁若无人,它们既是森林的灵长,也是沼泽的王者。蓝天衬托着它们的威仪,白云淡化了它们头顶的阳光,还有什么比自由自在的他们更为惬意呢。
清洌洌的河水是它们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也是悠闲时嘻戏的道具,它们高高扬起的长鼻子上喷薄而出的水柱就是一道美丽的喷泉。60岁的老公象是象群中的尊者,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表演的风范。这么热的天,还是让大家回到森林里好,老公象一边想一边转动庞大的身躯,向自己再熟悉也不过的河水里走去。此刻,那些来自支流的泥土就像一群行踪诡秘的伏兵,默默地等待着一场阴谋的到来。迈步,探头、把鼻子扎进水里,像在表演一套完整的汲水表演一样,老公象的动作一气呵成无懈可击。接下来,形势直转而下,它硕大的脚轻轻一滑,柱子一样的腿随即陷了进去,老象心里一急,想极力把陷到泥里的腿拔出来,结果却陷得更深。看不见底的泥淖像一个恐怖的深渊,绝望的老象只好举起长长的鼻子,向天空发出了求救的信号。它的声音惊动了周围嘻戏的象群,大家的目光里写满了无奈。从小腿开始,然后膝盖、大腿、肚皮、脊背、耳朵、眼睛,最后是鼻孔。一刻钟之后,它巨大的身躯全部陷入了淤泥。那一刻,剑齿象的哀鸣笼罩了久远的天空。站在荒草萋萋的马莲河岸边,我们试图找到当年的蛛丝马迹,茂密的林木,幽深的河流,跳跃的鼢鼠,翱翔的翼龙,甚至见证那幕悲剧的小草,全都化成了尘埃。只有这头健壮的古象,因为淤泥的挽留,定格在二百五十万年前的那一刻,成为那个时代最具说服力的见证。犀利的北风一刮又是40年,当年出土化石的地方,到处都是关于古象的标志。我无从知道自己脚下的这块土地究竟还有多少更为古老的秘密,也不知道北京自然博物馆的古象化石还能存在多少万年。大象无形,厚德载物,还有什么比历史带给我们的惊喜更为宝贵呢。黄河古象的出现,其实在告诉我们一个非常深奥的哲学话题。
